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月光很亮,照得礁石滩一片银白。周叙白坐在吊床边的礁石上,背对着屋子,空荡的右裤管卷到了大腿根。他低着头,双手用力揉搓着左腿,准确地说,是左腿膝盖往上那一截。
月光下,能看见他手臂的肌肉绷紧,额角渗出汗珠。每揉一下,他的肩膀就轻微地颤抖,像在忍受极大的痛苦。
沈知意屏住呼吸。
她想起林阿婆今天下午无意中说的话:“周同志那条腿啊,阴天下雨就疼。前些日子变天,我看见他拄拐杖的手都在抖。”
又想起这几天,周叙白走路时偶尔会顿一下,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走。她以为是他拄拐杖不习惯,现在想来……
是腿疼。
那截残肢,在六九年的地雷爆炸中失去的腿,原来并没有真正“离开”。它以疼痛的方式存在着,在每一个天气变化的夜晚,提醒主人那段过往。
周叙白揉了大概一刻钟,动作渐渐慢下来。他长长吐出一口气,从怀里掏出个小铁盒,挖了点药膏抹在残肢末端。月光下,能看见那一截皮肤颜色很深,疤痕狰狞,像枯树的瘤节。
抹完药,他重新卷好裤管,拄着拐杖站起来。站起的瞬间,身体晃了晃,他立刻用拐杖撑住,稳住了。
他在月光下站了一会儿,望着海面,一动不动。
然后他转过身,朝屋子走来。
沈知意赶紧退回床上,闭上眼睛假装睡着了。门被轻轻推开,周叙白走进来,在布帘前停了一下。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,停留了几秒,又移开了。
他走到桌边,倒了杯水喝。喝水的声音很轻,吞咽时喉结滚动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喝完水,他走到床边。
沈知意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但他只是从床底拖出那个木箱,拿出气象记录本,在煤油灯下翻开。
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。他在记录今天的天气。
沈知意偷偷睁开一条缝,看见他侧脸专注的神情。煤油灯的光在他脸上跳跃,照亮他紧抿的嘴唇,和微微皱起的眉头。
他在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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